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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疯祭典】全世界最难访问的人:我的阿公

2020-06-13 | 文章出自:
【疯祭典】全世界最难访问的人:我的阿公

採访者与受访者之间的关联时常很有趣,那种面对陌生人的缓慢揭露,时常像剥掉层层洋葱皮。从表皮的淡淡香气开始谈起,随之而来的是刺鼻或辛呛到掉泪,一向无法预知,只能用自己的步骤缓慢剥,每一层都得停下来,深呼吸,再剥。

採访行程前,在公司里开了会。大伙儿一派轻鬆,说这回我们主题是你阿公呢,这样安排轻鬆得多,架机器或进庙拍摄,看来都不会有问题。我一面点头说好,一面在纸上详详细细列出了待访的问题。我唯一没想到的,是这受访者换成我的亲外公,竟然这幺难。

童永出生于1927年,那当然还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。他出生时是老几、年幼时经历什幺,又如何当上庆安宫主委,我一概不知。如果有记者要採访我,我肯定是最失职的外孙女。我只知道他对子孙一向很严厉,但他很疼我,我当年说要出国圆梦,他马上从柜子拿出一笔现金给我,说要支持我的梦想。

我对童永最脆弱的记忆,是2年前我三舅过世那时,我母亲与阿姨舅舅们以跪姿进入庆安宫行政大楼,在主委的办公室,跪着报告他儿子离开的消息。

当时童永坐在办公桌前一声不吭,彷彿早已经知道跪姿带来的答案,他以沉默代替任何回应,一如既往地起身工作安排庙务。庆安宫向来和政界有亲,那阵子接近选举,来往许多政治人物走访求神拜票。童永身为庙里主委,自然要接待,他拿起麦克风说话,井井有条,好似云淡风轻。

看他拿着麦克风说话的模样,神色自然。无论晴雨,一年365天,童永都到庆安宫上班,每天早上8点到下午6点,从未休假。

那几天我去看他,私下他却突然真的像接近90岁的老人了,嘴角歪歪斜斜,话语不清,语序失调。但看到的人什幺也不能说,他是顶天立地的长者,他不要安慰,只要一切回归如常。他是我外公。

这自然也不是他第一次承担失去,妻子儿子各自离开人生旅途。童永却始终走在同一条道路上,长路漫漫,他徐徐前进。「我91岁了妳知道吗?」他常常在跟我闲谈时比手画脚强调,91岁,自然要经过很多事情,失去也是其一。

时间拉回到採访这天,我拿起纸笔,突然什幺也问不出。我搔搔头想了半天,只能拜託先从庆安宫历史说起,先讲历史再谈妈祖圣诞的遶境活动。「阿公,可以说说你从过去到现在,怎幺当上主委的吗?」

「我7岁那年,我老北就死了。我读书只读到国小….后来是我老婆,就是你阿嬷,她带我拜妈祖。其实,我以前也只是一个信徒,自己创业以后,傻傻跟着她拜,没想到因缘际会,开始帮妈祖工作。」因缘际会是什幺呢?身为信徒加入庆安宫管理委员会,不知道怎幺的就被推举成主委了。

外公身边现在有姨嬷陪伴,他俩相互扶持,持续前进着。

「这些哩拢不知,但是哩问我,我要谢谢的是妳外婆,她现在已经做仙了,但我要谢谢她。如果不是她带着我,我不会有机会帮妈祖服务。」童永语落,我眼底淡淡含泪,「你很想念阿嬷,很感谢阿嬷吗?」「我多怀念妳阿嬷,你记不记得她墓前的祭文,那就是我对她的心意。」

在基隆偏郊的山上,是有这幺一块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土丘,里头住了我外婆。我记得墓前有块大石碑,用标楷体刻上了祭文,写满思念与感激。外婆走了多少年我几乎也不复记忆,只记得告别典礼时来祭拜的人好多好多,整条马路排满了花篮,那是阿公的不捨。

妈祖圣诞的前一晚,庆安宫不关庙门,整夜迎接前来祭拜的信众。夜晚,庙里仍然灯火通明,人潮络绎。妈祖圣诞当日,庙中也挤满前来祈福之人。

我坐在庆安宫庙前的板凳上,身后架着机器,童永别着麦克风,继续回答我的问题。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庆安宫,他接手了20多年,把这儿从旧庙改成香火鼎旺的大庙。为了环保,童永把原本宫庙的11座香炉改成4座;他首创庙中黄光,增加宫庙的温暖和气派感;他建起行政大楼,盖了免付费的读书中心。

有清贫家庭或学校医院有需求,他自然要捐,分毫不取一切回归公益,「庆安宫多有钱?其实不是这样,只是取之社会,用之社会。」他这样回答我,语气很自然平淡,我明白,他是真的这样想。

庆安宫算是一个地方性庙宇,跟龙山寺行天宫比,自然是不大的。只是在人口仅37万的基隆,这儿的光明灯一年能点起4万座。再看庆祝妈祖圣诞的遶境之日,排队人潮得花一个小时才能钻到轿底。「基隆天气比较溼滑,所以轿子特别架高,底下铺了垫子,怕老人家滑倒。」3座神轿依序排列于庆安宫门前,我细看,果然特别高,蹲低身子就能求福,每一座轿前还有人搀扶长者,就怕危险。

庆安宫的钻轿底,为因应雨都,特别把轿子加高抬起,还铺上地垫。每轿前端都还有人搀扶长者。

庆安宫的妈祖遶境规模不大,走的是精緻路线。在这儿没什幺重大的繁文缛节,只要愿意跟着妈祖走一趟的,都好。于是可以见到许多民众原本在遶境队伍后安静跟随,后来都被邀请扶着神轿慢行的身影。这也是庆安宫非常安适的在地温暖。

有人说,要当上庙里的主委,口袋里得有点闲钱。童永自然是有一点钱的,但那都不重要。人生旅途走至如今,已经不再争取赢了多少,而是多能够承担失去。那一层层失去的记忆,是被剥掉的洋葱皮,在我眼底非常呛辣,可是又不得不写下来,因为这是我最难採访的受访者,我的外公,童永。

阿公说:「看你当记者那幺多年,终于等到你来採访我了,期待了好久,这是我最近最欢喜的事情。」